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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份
一
我第一次看见那段信号,是十一月末的夜班。
北方那年入冬很慢。雨下了几天,还是雨。值班室里只开着一盏灯,灯罩里死了几只虫,翅膀贴在塑料片上,被烘成发黄的影子。楼顶的风速仪半小时响一次,声音很轻,像铁皮被指甲刮到。
我在整理旧站点的气象档案。纸质记录拍照、编号,再录进系统。很多站已经撤了,地名也改过。
那天夜里,我核对一批南方旧站的降雨记录。鼠标划过列表时,屏幕闪了一下。一个撤销了十三年的站点出现在实时栏里。
青潭上游水文气象观测点。
站名我认得。它在南岭县城以南,再沿青潭水库往山里走二十多公里。很早以前我去过一次,只记得院墙外有芭蕉,厕所门坏了,风一吹就自己开合。后来河道改建,乡镇合并,站点撤销,它不该再传回东西。
但它传回了五行记录。
雨量,零点二毫米。
温度,二十一度六。
湿度,九十八。
骨骼已清洗。
晚饭分成两份。
我盯着最后两行。程序串栏不是没有过,旧档案里也常混进值班员随手写下的杂事。鸡舍进水,某户新添孩子,河里漂来一头猪。后来扫描、识别、导入,什么都有可能被塞进错误的字段。我点开原始包。里面没有图片,没有旧档案路径,只有一串字符。
水位未涨。
镜子翻面。
药盒剩三格。
名册第二页有一个名字。
晚饭分成两份。
我把那段信号保存下来,命名为异常记录。又检查站点编号、传输地址、时间戳。所有信息都指向青潭上游站。
同事小韩在隔壁桌睡着了,外套盖在脸上,只露出一只手。打印机偶尔自己预热,发出短促的空转声。我把音量调低,又把青潭上游站从实时栏里拖出来,单独开成一个窗口。它的状态点是绿色的,和那些还在工作的站一样。
撤销站点在系统里应该是灰色,最多只保留历史查询入口。现在它是绿色的。
我截图,保存。又把数据库里的站号查了一遍。站号没有复用,传输地址也没有指向新站。异常库里能找到它过去几次上传的影子,时间很短,有时只有几秒。那些记录以前都被机器扔进无效文件夹,没有人打开。
我没有叫醒同事。快天亮时,我在日志里写:疑似旧站点编号复用,待排查。
我没有写骨骼。
也没有写第二份饭。
二
背痛是在那几天开始的。
起初只是久坐后的酸胀。后来疼痛贴着左侧肋骨往上走,在雨天特别明显。只要窗外有水声,背上那块地方就像里面有一段水没流出去。
我去了医院。
影像科在旧楼三层。走廊里有消毒水、湿衣服和热塑料的味道。排队的人都低头看手机,饮水机里的水桶冒着稀薄的气泡。
林医生替我看片子。她四十岁上下,把片子夹到灯箱上,手指从颈椎往下划,停在左肋附近。
“这里以前受过伤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最近发热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咳嗽?”
“没有。”
她没有继续问。灯箱发出白光。我看见脊柱中间有一道细细的阴影,不直,像一截水路在骨头里绕了一下。
林医生也看见了。她换了一张片子,又把电脑里的图像放大。那条阴影在不同层面上时隐时现。
“需要复查。”她说。
“严重吗?”
“现在不好说。也可能是伪影。”
“什么伪影?”
“设备、体位、旧片叠加,都可能。”
我拿着单子,没有马上走。
“如果和潮湿有关呢?”我问。
她抬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先复查。”她说,“最近少熬夜。”
我走出医院。外面又下雨了。雨落在台阶上,气味不像这个城市。泥土被翻开,旧墙吸足了水,再慢慢吐出来。我站在门口,把检查单折起来塞进口袋。
手机响了一下。
值班系统提醒:青潭上游水文气象观测点再次上传异常数据。
我点开。
雨量,零点零毫米。
湿度,九十九。
镜子已翻面。
第二份未动。
我扶住栏杆,背上的疼痛忽然清楚起来。
我坐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,没有马上回单位。雨棚边缘漏水,水珠砸在垃圾桶盖上,一下,一下。旁边一个男人把片子举到光里看,又放下。他看不懂,我也看不懂。我的片子在膝上放着,阴影那一段正被折痕压住。
我把手机亮度调低。第二份未动。那几个字停在屏幕上。
三
接下来的一周,信号每隔一两天出现一次。
有时只有一行湿度,有时是完整的观测记录,有时夹着乱码。每一次,我都能从里面读出几个词:骨骼、镜子、名册、药盒、晚饭。
晚饭出现得最多。
晚饭已热。
晚饭分成两份。
第二份放在桌边。
第二份未动。
第二份收起。
我把所有记录复制到一个单独文件里。白天同事问我查什么,我说旧站点时间戳错乱。他们没有追问。我们的工作本来就常和错乱打交道:错年的雨量、写反的月份、重名的村子、录成五十七度的气温。
有一天,信号里还出现了我的名字。
名字断断续续,我还是认出来了。那个名字在旧材料、信封和一些没有寄出的纸上,都曾以同样的顺序出现。后来我到了北方,改用更短的称呼,自己也很少再写全名。
那段信号说:
名册第二页,某某某,缺席。
晚饭分成两份。
我把那一行看了很久。
我离开南方很多年。离开时没有仪式,只是读书、工作、换城市、换号码。那次家里出事,我回去过一次,六月还没过完,墙根都是水印。她在厨房洗碗,水声很大。我们没有说多少话。她问我晚上吃不吃饭,我说不用。第二天早上我走了。
后来几年,节日里偶尔收到她的消息。下雨了,记得带伞。你身份证复印件还在我这里。墙角又返潮了。
我通常隔很久才回。
有时只回一个“嗯”。
我也查了自己的旧号码。系统里没有。那些年我换过几次手机号,旧手机丢在抽屉里,电池鼓起来,被我扔掉。很多消息也许真的来过,只是在某个不再开机的屏幕里亮了一下,又熄了。
有一晚,信号只传来一行:
药盒剩两格。
我看着那一行,忽然想起她以前把药片掰开,用菜刀背压住,咔哒一声。半片留在瓷碟里,另一半用纸包起来。她不喜欢丢东西,连药片的边角也要留到第二天。
信号里的第二份饭让我想起那个厨房。木桌靠窗,窗外有一棵龙眼树。她盛饭时总把锅盖斜放在一边,热气从边缘冒出来。她有时会给我夹一块肉,不说什么。后来饭桌上的话越来越少,碗还是两个,筷子还是两双。
有一天凌晨,信号持续了十七分钟。
雨水已保存。
骨骼已擦干。
镜子翻面。
名册更新。
晚饭分成两份。
第二份等到天亮。
我盯着最后一行,直到眼睛发酸。天亮以后,同事推门进来,带着煎饼和豆浆。
“你脸色怎么这么差?”
“没事。”
他把煎饼放在桌上。塑料袋里的热气贴着透明膜,凝成一层小水珠。油味很重。我忽然吃不下。
四
我开始查青潭上游站的档案。
系统里,它的撤销时间是十三年前六月。撤销理由很简单:青潭水库监测站点合并,设备迁移,人员安置。按流程,它不该再有实时入口。
但入口还在。近十年里,每隔几个月,青潭上游站都会有一次微弱上传。大多数数据被标为无效,自动归入异常库。旧系统里类似站点很多,偶尔亮一下,多数时候没人专门追究。
我翻到人员表。她的名字出现在协助人员栏里。不是正式职工,只是在几次洪水和搬迁中帮忙登记。备注里写:熟悉本地住户,字迹清楚,可协助核对。
我打印了那些表。某年洪水,她签收消毒用品。某年修路,她代邻居登记损失。某年改造老旧电线,她在通知单下方签字。某年有人死亡,她作为联系人确认遗物处理。某年我的身份材料转接,旁边有她的字。
在系统的旧备份里,她的名字有时写错一个字。有一次姓对了,名里的偏旁被录成另一个。另一次只剩一个姓,后面跟着“等三人”。我把这些错字也打印出来。同一个名字在不同窗口、不同年份里,被写成了几种样子。
我的名字下面有一行备注:缺本人签字,由家属代交。
我又查旧站传输地址。地址指向一台废弃服务器,经过多次迁移,路径混乱。有几段录音被压缩在无人维护的文件夹里。我试着打开,先是杂音,随后听见风扇声,远处的狗叫,锅盖被拿起又放下。
然后有人说:“今天不多煮了。”
声音很轻。既不像我记忆中的她,也不能说不是她。
另一个声音说:“留一点吧。”
“留给谁?”
没有回答。接着是碗碰到桌面的声音。
我把进度条往回拖,又听了一遍。
当天晚上,我去医院复查。林医生看着新片子,眉头皱得比上次浅。
“这次清楚一些。应该不是大问题。”
“那条阴影呢?”
“这次不明显。”
“上次像一条河。”
她抬头看我。
“你最近压力大吗?”
“还好。”
“机器角度不一样。可能有一点骨质增生,也可能只是重影。你不用太担心。”
我问:“有没有可能是水分进入骨头?”
林医生停了一下。
“医学上不这么说。”
我离开医院。门口没有下雨。卖烤红薯的人把炉子推到树下,烟从铁皮桶里冒出来。
五
我去找一名退休无线电员。
他姓邱,退休后随子女搬到北方。资料显示,他曾负责过南方几个基层站点的设备维护。电话里听见我提到青潭上游站,他沉默了一会儿,让我下午过去。
他家在六楼,没有电梯。楼道里堆着纸箱、泡菜坛和坏椅子。邱师傅开门时穿着旧毛衣,毛衣袖口松了。他把我让进屋,倒了茶,茶叶在玻璃杯底沉成一小团。
“那个站早没了。”他说。
“但系统里有上传。”
“旧设备没拆干净吧。那几年钱不够,谁也不知道哪些线还通着。”
我问邱师傅认不认识她。
他说:“认得。话不多。站里需要人去挨家挨户敲门,她能敲。”
“她为什么去帮忙?”
“为什么?”邱师傅把茶杯放下,“那时候谁闲着谁就去。也不是闲。女人、老人、没固定单位的,都容易被叫。叫多了,就像本来该她去。”
我给他看记录。他拿起老花镜,看得很慢。看到“骨骼已清洗”时,他停住。
“您见过类似情况吗?”
“见过乱的,没见过这么乱的。”
他从柜子里拿出两盘磁带。纸盒发霉,标签褪色。
“那边以前有录音习惯。暴雨天,电话不稳,电台、值班电话、广播,能录就录。后来东西搬来搬去,我拿了几盘回来,本来想整理,没整理。”
我问:“里面有她吗?”
他说:“可能有。她那几年常帮忙。不是站里的人,但谁家要登记,哪户老人要送药,哪里要清动物尸体,都有人叫她。”
他把磁带递给我。
下楼时,有一户人家正在炒辣椒。呛味从门缝里冲出来,我咳了几声,眼泪被逼出来。
六
我决定南下。
单位里,我提交的理由是排查旧站点异常上传。领导看了申请,问:“非得去现场?”
“最好去。”
“经费不多。”
“我自己补。”
他把申请签了,说回来写报告,别写太玄。系统问题就是系统问题,不要搞成事故。
出发那天,北方终于放晴。两趟车一路向南,窗外慢慢变绿。水沟、蕉叶、低矮房屋、废弃厂棚,一样样滑过去。车厢里开始有人脱外套。
我想象过很多次回到南方。真正到达时,车站出口的雨棚下积着污水,一只拖鞋漂在水坑里。空气又闷又软,贴在脸上。
我先去了旧河道。
地图上的河已经改线。新的河堤铺着水泥,桥头有一块工程铭牌,字被晒褪了,边角生锈。水面漂着塑料瓶和几片烂叶。它确实改过道。很多年前防洪不达标,政府立项,施工队挖开河岸,后来水往新的方向流,大家就习惯了。
水换过方向,旧河床却还在底下。我站在桥上,汗从上往下流,背上的疼痛慢慢沉下去。河水在水泥坡下缓慢流动,带着垃圾和泥沙,经过修好的闸口,流向县城外更低的地方。
七
南岭县档案馆设在一栋旧办公楼的二层。
楼梯间贴着防火宣传和人口普查海报。工作人员姓黄,戴眼镜,说话很快。他听说我要查青潭上游观测点,先问有没有介绍信。我拿出单位开的函,他看了两遍,又让我登记身份证号、手机号和查询目的。
“你们北方还管我们这边旧站?”
“系统里有异常数据。”
“哦,系统。”他笑了一下,“系统什么都有。”
档案室很闷,除湿机一直响,水箱里积了半盒水。黄工作人员翻出几个盒子,让我自己看,说不能拍照,需要复印找他。
青潭上游站的撤销材料并不厚。会议纪要、设备清单、人员安置表、旧址移交说明。后面附着几张清单:雨量筒一个,百叶箱一个,温湿度记录仪两台,无线电设备一套,蓄电池若干。多数设备标注已移交,少数写着损坏待处理。
再往后,是社区配合记录。
她的字我认得。字写得收紧,每一笔都像不愿多占纸面。名单里,她把老人、小孩、孕妇、长期病人分门别类写好,备注栏全是实际内容:行动不便,需送药;房门损坏,夜间漏水;身份证遗失,后补;女儿外嫁,暂住邻居家。
我翻到第二页。
我的名字在中间偏下。
身份材料转接,缺本人签字,由家属代交。
日期是我离开南方后的第三年。
我不记得这件事。也许她发过消息,我没有回。也许窗口催得急,她直接替我办了。我的证件复印件那时还在家里。
黄工作人员走过来:“找到了?”
“找到了。”
“复印吗?”
“可以吗?”
“可以,这个不涉密。”
复印机卡纸两次。他骂了一句,把纸抽出来。复印件出来以后,黑色字迹比原件更重。
我问:“这个备注里的家属,是不是必须写具体关系?”
黄工作人员低头整理纸。
“看表。老表不一定细。能办事就行。”
我把复印件收进包里。纸很薄,折一下就留下白痕。
临走前,黄工作人员提醒我:“别把原件顺走。”
我说不会。
他笑了一下:“以前真有人顺,觉得里面有家里的东西。其实进了档案室,就是档案室的东西。”
我把包拉链拉上,听见复印纸在里面轻轻响。下楼时,背又疼起来。
八
我住进县城一家临街旅馆。
房间在四楼,窗户对着夜市。楼下卖炒粉、砂锅粥、炸鸡翅和廉价衣服。晚上十点以后,摊贩开始收东西,铁桌拖过地面,声音尖锐。隔壁电视开到很晚。卫生间排风扇坏了,开关按下去,只听见里面有东西轻轻抖动。
那天晚上我在旅馆里没有睡好。隔壁电视一直放到凌晨,有人笑,有人鼓掌。楼下夜市收摊后,地上留下菜叶、竹签、一次性碗。清洁工用水管冲,污水沿着路边流。雨没有下,但空气里仍有潮味。
我把邱师傅给的磁带送到一家旧电器店。
老板六十来岁,戴老花镜,店里堆满电饭锅、电磁炉、收音机和坏风扇。他说现在没人修这些了,磁带也少见,要听可以,声音不保证。
他找出一台录放机,擦了擦磁头,把第一盘放进去。
起初全是杂音。过了一会儿,有人报雨量。口音很重,数字被雨声盖住一半。背景里有人搬东西,锅盖磕到灶台,有小孩在远处哭。录音断断续续,中间夹着电流声。
我听见一个女人说:“饭在锅里。”
另一个声音说:“他今天不回来。”
“那就明天吃。”
碗放到桌面上,声音很轻。
老板靠在柜台边,没什么表情。他大概听不清这些话,只听见坏磁带的底噪。
我让他继续放第二盘。
第二盘更杂。有一段像观测站里的声音。有人报雨量,背景里还有地方广播。报到一半,话题转到谁家屋顶漏水,谁家的鸡被冲走,哪里需要石灰粉,哪里有动物尸体要清理。
我听见她的名字。
一个男人说:“叫她也去,她做事细。”
另一个人说:“她家里没人吗?”
“没人也得去。都缺人。”
接下来雨声变大,很多人在说话。有人抱怨臭,有人叫拿手套,有人说鱼骨头别堆在那。有人问这些东西要不要登记。有人说不用,先弄干净再说。
骨骼。
那些骨骼可能来自被洪水冲散的牲畜、河滩上的鱼,或某个没人愿意细分的垃圾堆。
老板听了一会儿,皱眉说:“这盘味儿都能听出来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
九
第二天,我去了青潭水库上游的旧站。
从县城到镇上,要坐一个半小时小巴;从镇上到旧观测站,还要搭摩托。司机姓周,一路上不停说话。他问我去旧站干什么,我说查资料。他说那里没什么资料,早被搬空了。又说前几年有人想把那地方租下来养鸡,嫌路不好,没成。
山路比记忆里窄。两边的树长得很密,叶片大而沉。空气里有腐叶和泥土味。摩托压过碎石,车身颠得厉害,我抓着后座扶手,背上的疼痛一阵阵传上来。
周司机在岔路停下,没立刻熄火。
“再往里要加钱。”他说。
“刚才不是说好了?”
“说到旧站,没说到门口。雨一下,泥路滑,车倒出来也麻烦。你要我送进去,就再加二十。”
我看了看前面的路。树叶压得很低,路面被水冲出几道浅沟。我把钱递给他,他才重新拧动油门。
旧观测站在半山腰。院墙塌了一段,铁门被藤蔓缠住。门牌还在,字只剩一半。院子里长满草,原来的水泥地裂开,缝里钻出细小的植物。
值班室的门没锁。里面有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墙上贴着褪色的观测流程。桌面落满灰,有老鼠屎。角落里堆着几只塑料箱,箱盖变脆。我找到一台旧录音机,电源线还连着墙上的插座,旁边插排已经发黑。
我用随身电源试了一下。指示灯闪了闪,居然亮了。录音机内部转了半圈,发出很小的摩擦声。
旧设备偶尔通电,录音残留沿着没有注销的路径传回中心。我关掉录音机。
休息间在设备室后面。木床塌了一角,墙边有塑料盆,盆里接了半盆雨水,水面漂着灰。窗台上有几个玻璃瓶,里面是浑浊的液体,标签已经花了。我拿起一瓶,看见日期和两个字:雨样。
镜子在墙角。它被翻过来,背板朝外,木框发黑。我扶起一点,背面已经烂了一块,潮气从夹层里进去。我没有把它完全翻正。玻璃在暗处闪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桌下有一本名册,被虫咬掉边角。第二页残了一半,名字缺口很多。我翻的时候,纸屑落在裤子上。
休息间里还有一只搪瓷杯,杯口掉了一块瓷,杯底结着茶垢。墙上钉着一枚锈钉,下面留着一个浅色方印。
雨水、镜子、名册和录音机都在休息间里。外面开始下小雨。我把东西放回原处,从旧站出来。周司机没有等我。山路湿得很快,鞋底沾了泥,走几步就重一点。
左侧肋骨深处突然抽痛了一下。我停在路边,等那阵酸胀过去。
十
她住在旧街尽头。
我是在邻居口中打听到的。观测站出来以后,我回到镇上,找了一家小饭馆吃午饭。老板娘听说我问她的名字,立刻说:“你找她啊?她早不在站那边了,住老供销社后面。”
“她还好吗?”
老板娘把一盘炒青菜放到桌上。
“还行吧。老毛病多。一个人过,能怎么样。”
我按她指的路走过去。旧街比记忆里窄。理发店还在,招牌新了;杂货店变成药房;供销社的楼空着,玻璃碎了几块。路边水沟发黑,沟里有青苔和烟头。几只猫蹲在摩托车下面,听见脚步声也不躲。
她租住在一栋三层小楼的一层。门口挂着衣服,塑料夹子颜色不一样。窗台上有几盆绿萝,叶子沾灰。门旁贴着缴费通知,边角被雨水泡皱。电表箱下放着两个空油桶。
她不在。隔壁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,问我找谁。我说了名字。老太太看我几眼。
“亲戚?”
“算是。”
“她去买菜了。”
老太太低头择菜。菜叶上有虫洞,她把坏的掐下来,扔进一个红色塑料盆。
我问:“她平时一个人吃饭吗?”
“多数一个人。”老太太说,“以前陈伯腿不好,她有时会多盛一碗。可那是后来的事了。人走了以后,有时候也还是多一点,明天热热吃。”
“你进去等?她门口钥匙可能在上面。”
我说不用。
“那你站着吧。她快回来了。”
她回来时,手里拎着两只塑料袋。一只装青菜、豆腐和一小块肉,另一只装洗衣粉和药。她穿一件浅色短袖,袖口有点松,头发剪短了,比我记忆里白。走到楼道口,看见我,脚步停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她的声音比录音里清楚,带着买菜后的喘息。
“单位查旧站数据。”我说。
“哦。”
她放下菜,从包里找钥匙。找了一会儿没找到,又摸另一个口袋。豆腐盒子歪了一下,有水漏出来。我蹲下帮她扶正。
她说:“别压着,豆腐会碎。”
十一
屋里很暗。窗帘半拉着,她进门先把风扇打开。风扇转了两下,卡住,又继续转。扇叶上有灰,吹出来的风带着旧屋子的味道。
“热。”她说。
她把菜拎进厨房。我站在客厅,不知道该不该跟进去。屋里东西不多,一张旧沙发,一张小桌,一个电视柜。电视上盖着布。墙角有霉斑,下面放着塑料盆接水。盆里没有水,只有几片掉下来的墙皮。桌上有药盒、电费单和半包纸巾。窗台上晾着抹布。
我看见饭桌。它比记忆里的小。桌面有几道划痕,中间放着一个酱油瓶,瓶盖边缘结着黑色盐渍。桌边只有一张椅子,另一张靠在墙边,上面堆着报纸和一件没叠好的衣服。
她在厨房里问:“吃饭吗?”
我没有立刻回答。
“都行。”我说。
“什么叫都行?吃就吃,不吃我少煮。”
“吃。”
水龙头打开,青菜被冲洗,刀碰到砧板。豆腐盒撕开时,塑料膜发出黏连的声音。
我问她:“你还记得旧站吗?”
她正把豆腐倒进碗里。
“哪个旧站?”
“青潭上游那个站。”
“记得。路不好走。”
“你以前常去?”
“有事就去。水大了,站里人不够,村里也不够。谁叫到了就去。”
“骨头那些,也是你们清的?”
她停了一下,把豆腐盒扔进垃圾袋。
“有时候是鸡鸭,有时候是鱼。烂在水里不好。谁看见谁弄。”
“镜子为什么翻过去?”
“什么镜子?”
“站里休息间有一面。”
“那谁记得。那种东西,有时候就翻过去。”
她说完,继续切菜。刀碰在砧板上,一下比一下钝。
电饭锅内胆被拿出来,米倒进去,水声响了一阵。她用手量水,倒掉一点,又加一点。
饭煮得简单。青菜,豆腐,肉片汤,还有一小碟咸菜。她从橱柜里拿碗。第一个碗放到桌上,第二个拿出来时,她看了看碗口。那里有一道裂纹,从边缘往下延伸。
她把那个碗放回去,又翻出一个不锈钢碗,用水冲了冲,递给我。
“瓷碗裂了,别用。”
我接过碗。桌上没有预先摆好的碗筷。另一张椅子上的报纸被她拿起又放下,最后还是没有挪开。
她用电饭锅附带的塑料勺盛饭,先给我盛了半碗,又给自己盛了半碗。第三下勺子碰到锅底,她停了一下。锅里还剩一点,她盖上锅盖。
“晚上饿了再吃。”
我看着锅。
她问:“看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吃饭时她没有问我工作,没有问我这些年过得怎么样,也没有问我为什么突然回来。她只是说酱油可能过期了,让我闻闻。
我拿起酱油瓶。
“好像还行。”
“过期没有?”
我看标签。
“看不清了。”
“那别吃了。”
她把酱油瓶拿到一边,继续吃饭。
我把碗端起来。汤有一点腥,姜放少了。她自己也喝了一口,皱皱眉,说下次买肉不能买这家。
我问:“你以前经常把饭分成两份吗?”
她把筷子放下,喝了一口汤。
“以前是给隔壁陈伯。他腿不好,有时候给他送一点。后来他不在了,我一个人煮饭也掌握不好。也不全是因为这个。多出来就放冰箱,第二天吃。”
她说完,又补一句:“夏天容易坏,现在少留。”
我握着筷子,没有动。
她问: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她看了我一会儿,继续吃饭,把咸菜往我这边推了推。
“太淡就吃这个。”
我夹了一点。很咸,舌根发紧。
十二
饭后,她洗碗。
我站起来说我来。她说不用,只有两个碗。水声响起。油污被热水冲开,沿着洗碗池边缘往下流。我站在门口,看见她用指腹擦不锈钢碗内侧,又把瓷碗放到架子上。那个裂了的碗还在橱柜里。
“裂了为什么不扔?”我问。
“还能装干东西。”
“比如?”
“蒜,姜,橡皮筋。什么都行。”
我点点头。
“你当年替我办过材料。”我说。
她关掉水龙头,甩了甩手上的水。
“好像有。”
“为什么没告诉我?”
“告诉了吧。你没回。”
“我没看到。”
“那就是没看到。”
她拿抹布擦桌子。桌上有几粒饭,她用手指拨到掌心,扔进垃圾桶。
“那时候材料催得急。”她说,“你证件复印件在这边,我就拿去了。窗口说缺本人签字,我说你不在这里。他们说那先这样,后面补。后来也没人要。”
“你生气吗?”
“生什么气?”
“我没回消息。”
她想了想。
“开始有点。后来事情多,哪记得那么清。”
我说:“我以为那些事你还记着。”
她看着我。
“哪些事?”
我说不出来。
她等了一会儿,见我不说,就把厨房灯关了。
“你以前就这样。”她说,“别人放个东西,你也要猜是不是故意的。”
我想反驳,想不起具体证据。
她把药盒拿到桌上。药盒有四格,早、中、晚、睡前。她把白色药片、黄色胶囊、半片降压药分别放进去。
“你身体不好?”我问。
“老毛病。”
“什么病?”
“血压,胃,关节。还有一些说了你也不知道。”
外面雨变大。她起身把窗关小,又拿旧毛巾塞住窗缝。雨停之前,楼上有小孩跑来跑去,脚步声在天花板上来回滚。她抬头听了一会儿,说楼上那家搬来没多久,孩子多,东西也多。前几天水管漏了,滴到她家墙角。她指了指墙边的塑料盆。盆里空着,内壁有一圈白印。她把盆摆回原来的位置。
十三
雨小以后,我说我要走。
“住哪里?”
“县城。”
“还有车吗?”
“应该有。”
“没有就找摩托,别走水边。”
她把门口一把旧伞递给我。伞柄有裂纹,用胶带缠过。
“拿着。”
“你呢?”
“家里还有。”
门口的灯坏了一半。她站在门内,手扶着门框,看我换鞋。那一刻,我差点说出准备了一路的话。话到嘴边,却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。
电饭锅忽然响了一声。
她回头看厨房。
“插头忘拔了。”
楼下有人喊收废品,声音拖得很长。她走进厨房,把插头拔掉。手机又在桌上震动。风扇还在吱呀响。
她从厨房回来。
“怎么还不走?”
我说:“走了。”
她点点头。
“伞下次拿来。”
我说好。
我在县城又住了两天。把该查的资料查完,把观测站能拍的地方拍完,把异常信号的来源写进报告草稿。旧设备残留录音,定时通电,服务器路径未注销,自动识别错误,建议关闭旧接口,清理无效站点。
报告写得很顺。
我没有把第二份饭写进去。也没有写家属、镜子,和那条像水一样的阴影。
最后一天早上,我又去见她。她正在楼下买粥,摊子支在巷口,锅里冒白气。她排在队伍后面,手里拿着不锈钢饭盒。看见我,她没问为什么又来,只说:“你吃了吗?”
“还没有。”
“那买一份。”
她买了一碗白粥,一个咸鸭蛋。我也买了一碗。我们站在巷口的小桌旁吃。桌面没擦干净,有一点油。粥很烫,没什么味道。她把咸鸭蛋切开,蛋黄流油,分了一半给我。
“我下午回北方。”我说。
“哦。”
“旧站那边,应该不会再传信号了。”
“那不是挺好。省得你们加班。”
她吃完粥,把饭盒盖好。
“几点车?”
“三点。”
“来得及。”
回去的路上,她买了一把青菜,两块豆腐,几个鸡蛋。她讨价还价,嫌菜有黄叶。摊主说今天都这样,再晚就没了。她挑了一会儿,还是买了。经过药房时,她进去问一种药有没有便宜一点的。店员说没有。她说那先拿一盒。
到她家门口时,她接过菜。
“你去车站吧。”
“现在还早。”
“早一点好。路上堵。”
她开门前问:“伞呢?”
我把伞递给她。她看了看伞面。
“没坏吧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行。”
她把伞靠到门后。
我说:“这些年,对不起。”
这句话比我想象中小。她直起身,看着我。
“嗯。”
我等她继续。
她低头看袋子里的鸡蛋。有一个裂了,她拿出来,放进碗里。
“这个中午先吃。”
十四
车站离她住的地方不远。我背着包走到路口,回头时看见她的门已经关上,窗台上的绿萝被风吹得轻轻动。门旁的缴费通知还贴着,纸角翘起。隔壁老太太又坐回门口择菜,红盆里多了一堆坏叶。她看见我,问:“走了?”
我说:“走了。”
她低头继续择菜,把一片坏叶掐下来,扔进红盆里。
我到车站时还有一个多小时。候车厅的风扇转得很慢,墙上的电视没有声音,只放着本地新闻。有人把编织袋枕在腿上睡觉,袋口露出一把青菜。检票口旁边有卖充电线的小摊,老板低头看短视频。我的鞋底还粘着旧站带下来的泥,踩在白瓷砖上,留了几块很浅的印子。我去洗手间洗了手,水龙头松了,关上以后还滴水。镜子上有划痕,我看见自己的脸被分成几块,眼睛很红。
车开出县城时,我收到她发来的消息。
只有四个字:到了说一声。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,回了一个“好”。发送成功以后,屏幕很快暗下去。窗外的水田向后退,田埂上有一个人弯腰插秧,蓝色雨衣被风吹得贴在背上。
回北方的车上,我一直在修改报告。
列车穿过南方低矮的田地,水面在窗外一闪一闪。后来树变少,地势变平,天空变白。手机信号时断时续。我把报告里的措辞改得更客观,删除所有可能引起误会的表达。
旧设备偶发通电。
历史录音误入传输链路。
撤销站点接口未彻底关闭。
建议停用。
写到最后,我停了很久。
青潭上游站点的停用申请通过得很快。技术部门清理了接口,把旧路径封存。异常库里的数据被归档,标注为无效。我最后一次点开那个站点时,状态栏显示:已撤销。灰色小字,没有闪烁。
那天晚上,我没有值班。
我在家里煮了一碗面。水开以后,面条散开,浮在锅里。我放了一个鸡蛋,一把青菜。锅边溢出白沫,我关小火,用筷子搅了搅。
面煮多了。
我盛出一碗,锅里还剩一点。我站在灶台前,看着剩下的面。窗外没有下雨,楼下有车经过,轮胎压过积水坑,声音短促。
我把剩下的面倒进一个小碗里,放到桌边,没有动筷子。
夜里,我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是青潭上游旧站的休息间。窗台上摆着玻璃瓶,瓶子里没有水,只有灰。镜子翻过来,背板朝外。有人在隔壁洗碗,水声很大。我走到门口,看见她背对我站着,把两个碗放进柜子。一个瓷碗,一个不锈钢碗。她没有回头。
醒来时,天刚亮。楼下有清洁车经过,刷子贴着路面,发出粗糙的响声。我躺了一会儿,背不怎么疼。手机没有新消息。桌边那只小碗空了,碗底只剩下一小撮葱花和一圈凝固的白油。
我起床,烧水,洗脸,换衣服。我站了一会儿,洗了碗。水很冷,油花在水面上散开,很快被冲走。